民生應變力》我近8成電力靠國外補給 若遭長時間封鎖,缺電危機如何解

台灣天然氣安全存量僅11天,若解放軍長時間封鎖台海,導致運送天然氣船隻不得抵台,電力供應將出現缺口。圖為義大利埃尼集團液化天然氣船。(台灣中油提供)

「台灣夏天一天要用掉一條國際LNG船的量,天然氣安全存量也只能存11天!」俄烏戰爭、中國軍演等事件,凸顯台灣能源過度仰賴天然氣發電下的脆弱性,不只要面對電價恐不斷攀升的現實,未來中國若在海上全面封鎖台灣海運,恐怕還未開戰,台灣內部就先掀起缺電危機。面對台海緊張情勢逐漸升溫,能源安全議題已到了不能不檢討的時刻。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後,中國旋即展開為期數天的環台軍演反制,所有國際船隻必須避開風險區域,形同對台灣海運進行「類封鎖」。由於台灣將近8成的電力都仰賴國外進口石油、天然氣、煤炭等,因此未來若中國進一步長期且全面封鎖台灣,首當其衝的就是目前發電占比約4成的天然氣,恐怕會提前斷氣,台灣能源自主受到極大挑戰。

燃氣發電占4成,天然氣安全存量卻僅11天

8月4日軍演正式展開的第一天,經濟部也與中油、台電等相關能源單位成立應變中心,緊盯進口能源補給狀況,包括石油、燃煤、天然氣等。其中石油安全存量天數約146天、煤炭安全存量天數約39天,還算充裕,僅有天然氣安全存量約10至11天,讓相關單位如臨大敵,所幸最後國際「液化天然氣載運船」(簡稱LNG船)都有閃避軍演地區,繞道從台灣西南方抵台。「一切都有按照既定計畫進行。」中油發言人張瑞宗說。

支持《新新聞》

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需要您做後盾!

點此支持《新新聞》,與我們攜手檢視公共政策、監督政府,守護台灣民主自由進步價值。

不過歷經此次經驗,未來若要因應共軍不時在海外軍演或升高對峙情勢進行封台,天然氣安全存量恐怕不能僅有11天。清華大學系統與工程系教授葉宗洸強調:「11天是指天然氣儲槽全被都裝滿的狀態,夏天用電量高,大概僅有7天、8天左右。」而他預言,這次軍演恫嚇成分較高,國際LNG船都還可以抵台,未來若真的封鎖,台灣恐陷入缺電危機。

20211125-第三天然氣接收站儲存槽,三接儲存槽。(顏麟宇攝)
第三天然氣接收站工程因環保抗爭進度大幅落後。(資料照,顏麟宇攝)

今年(2022)夏季受極端氣候影響,連日高溫炎熱。7月22日瞬時最高用電量高達4074.8萬瓩,創下今年夏季的新高,而緊接著連續數天用電都在3800萬瓩以上,不過觀察台電官網資料,即使是7月22日當天,備轉容量率還有10.3%,燈號維持供電充裕的「綠燈」。一位不具名電業人士搖頭指,「其實這是白天綠、晚上不綠」,太陽光電830萬瓩都被計入備轉容量,但太陽光電夜間不發電,因此晚上根本沒有這些備載電量。

燃氣燃煤原料都靠進口、自主能源僅占2成,已成國安問題

過去能源界多探討再生能源建置速度能否達到2025年非核家園計畫,但此次中國軍演後,反而凸顯缺乏天然資源的台灣,能源配比「燃氣50%、燃煤30%、再生能源20%」的政策,其中燃氣、燃煤原料通通要仰賴國外進口,也就是有將近8成的電力必須靠國外補給,讓國家安全問題逐漸浮上檯面。

20220816-SMG0034-E01-唐筱恬_02_去年台電發購電量占比
 

其實我國依賴國外能源燃料的狀況,遠比想像的還嚴重。根據台電官網資料顯示,去年(2021)台電總共發電2488.1億度,其中燃氣佔了42.5%、燃煤35.5%、燃油1.6%,這三大類發電都仰賴國外進口化石燃料,加總起來高達80%;其餘自主能源如核能佔10.8%、再生能源6.3%、抽蓄為1.3%,也就是自主發電僅有20%左右。

台灣電力8成命脈都掌握在國外手上,且占比逐年升高。根據經濟部能源統計數據指出,2020年天然氣進口高達1775萬公噸、2021年高達1943萬公噸創下歷史新高,而今年僅上半年就已經進口了958萬公噸。而天然氣價格近日受俄烏戰爭影響,價格持續飆高,也讓中油、台電再也撐不下去,今年6月做出電價上漲的艱難決定。

20220816-SMG0034-E01-唐筱恬_01_近5年液化天然氣進口量
 

中華經濟研究院助理研究員陳中舜調閱資料表示,台灣2020年全年天然氣進口支出高達55億美元(折合台幣1650億元)、2021年天然氣進口支出更創新高約109億美元(約3270億台幣),兩年間實際進口量僅增加7.2%,但金額多了快一倍,「短期受到烏俄戰爭與長期全球淨零排放的需求,導致當前日韓歐都在搶LNG,預期市場價格的漲勢仍會繼續一段時日」。

天然氣接收站、管線全都在西岸,難從東部上岸

台灣到底多仰賴天然氣能源?據一名電業人士透露,夏季台電與民營電廠平日一天使用掉的天然氣燃料約6萬噸、假日為5萬噸,而一艘LNG船大概運輸6萬噸以上的燃料,等於台灣是「一天就要用掉一艘LNG船」!就算天然氣安全存量有11天,「夏天也必須3天來2艘才夠用」。

天然氣占比過重,短期也難以改變這樣的發電結構,但未來如何在運送上減少風險?觀察台灣兩座天然氣接收站台中港、高雄永安,以及未來計畫興建的桃園觀塘第三座天然氣接收站、基隆第四座天然氣接收站,幾乎全數都在西部、鄰近戰火之處,未來是否可以分散到東部作為替代方案?一名電業人士分析,台灣天然氣接收站、管線全都在西岸,未來共軍若再次軍演,「LNG船也只走繼續走西南方,無法從東邊繞道過來」。

填海造陸後,未來從外木山海岸望向電廠,將看不到深澳漁港。(李佳穎攝)
第四天然氣接收站預定地位於基隆外木山海岸,也因環保爭議卡關。(資料照,李佳穎攝)

事實上,這次共軍軍演但未封鎖海上商船,恐怕與中國利益也有所關係。「行駛在台灣海峽上的9成天然氣船,都是到中國大陸或台灣,日本、韓國是走其他航線,因此若共軍封鎖所有船隻到台灣,自己天然氣也會有所影響。」陳中舜如此分析。

台灣面臨戰事風險,勢必要增加天然氣儲備容量,以備不時之需。根據能源局2017年公布的「擴大天然氣與穩定供應計畫」,全台9座天然氣儲槽總共儲存117萬公秉(約50萬公噸燃料),若以夏天一天6萬公噸來計算,其實只能撐約8天左右。而比較國際上的做法,天然氣安全存量韓國是53天,中國大陸51天,日本36天,台灣就算安全存量到達經濟部所指的11天,仍然過低。

曾文生:天然氣如要達到20天安全存量,需增加10個儲槽

台灣大學風險社會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周桂田直言,在沒有這些地緣政治以前,天然氣是個中間選項,但現在發生中共軍演後,真的要檢討台灣能源結構,「天然氣是否還要維持這麼高50%可以檢討,而天然氣法定安全存量僅有7天,比起日本、韓國都過低,不要說軍演,來兩個颱風來就斷氣了」,這些都是下一步,能源該檢討的事。

經濟部能源局副局長李君禮表示,「這次軍演並沒有封鎖台灣,很多媒體都過度擔心」,而從這次軍演可以看到,所有船隻、飛機都正常運作,能源進口該到的都有到,「唯一的差別,就是要繞過公告的地區」。而國內天然氣安全存量會不斷檢討,目前規畫天然氣法定安全存量2025年為11天、2027年為14天,但實際存量都高於這些法定存量。

經濟部次長兼台電代理董事長曾文生日前接受媒體專訪指,「如要達到20天安全存量,需增加10個儲槽,會盡量增設在既有卸收站,整體影響較少」,政府似乎有意提升天然氣安全存量,只不過到底何年才可以達成?是否有辦法立即因應共軍不時軍演之需?

「短時間恐怕沒辦法達成!」中央大學台灣經濟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梁啟源表示,天然氣第三接收站考量藻礁生態,開發面積從原來預定的229公頃減少到23公頃,另外四接基隆協和電廠涉及填海造陸,且基隆東北季風大,船隻能不能靠岸都還是問題,這兩座接收站要增加儲存槽困難度都很高,至於五接台中港、六接麥寮都有環評程序要走。

借鏡德國  學者建議重新考慮核電「大型機組延役、備役不除役」

而目前桃園觀塘第三座天然氣接收站開發面積縮小,基隆第四座天然氣接收站也遭受地方反彈,想突破天然氣存量天數,恐怕仍必須面臨在地抗爭。周桂田呼籲各界必須冷靜思考,「價值很重要,但面對軍演事件後,大家還是要以開放態度來思考能源議題」。

若台灣真的全面遭封鎖超過天然氣存量11天,儲氣槽增建又還未到位時,第二步台灣恐開始輪流分區停電,梁啟源說,「如果台灣遭封鎖,馬上就攤牌了」,天然氣現在37%若全沒了,備轉容量僅有10%,再生能源又不穩定只有白天發電,屆時馬上就會缺電。

對於這個可能預見的危機,政府到底可以怎麼及早做因應?陳中舜說,借鏡德國的天然氣短期因應方案,德國已有一座燃煤電廠被重啟,因此台中火力電廠有部分機組快要到期,可以思考燃煤機組「備而不除」,必要時可以拿來運作。另外德國政府最近考慮延役最後一座位於巴伐利亞州的核電廠至2023年,台灣應該也要重新考慮核電政策「大型機組延役、備役不除役」,或是等待2029年美國小型核電SMR機組研發成功後引進台灣。

核二廠1號機今年12月底才除役,同樣因為燃料池已滿,今年6月就已停機。(取自原能會官網)
在兩岸情勢緊張下,專家建議政府應該認真考慮讓現有核電 廠如核二廠1號機延役。(取自原能會官網)

而核二廠除役計畫日前環評通過,不少專家也認為在兩岸情勢緊張下,應該對核電備而不除。葉宗洸說:「核電全部除役衝擊太大,政府應該要認真考慮讓現有核電延役。」現在的核電廠延役其實是最快的,核二1號機即將要除役,但現在是狀態最好的,而且裡面還有燃料棒,連安檢的程序都可以節省下來,反而是重啟核四要3到5年時間,完全緩不濟急。

緊急時燃煤機組仍可解封使用,但國內煤礦很難再開採

對於緊急時刻,是否可以提升燃煤發電?台電專業總工程師兼發言人吳進忠表示,其實台電燃煤機組遭受地方政府許多環保限制,例如夏季時,台中電廠必須少開1台,接下來10月空污季,台中電廠要少開2台、高雄興達電廠也少2台。而台電若遇到緊急情況,會與地方政府溝通,希望暫時放寬限制,全力維持國人穩定供電,也盼國人支持。

而台灣瑞芳、九份等地過去有煤礦可以開採,若遇到緊急時刻,台灣是否有煤礦可使用?經濟部礦務局副局長周國棟表示,當年瑞芳、九份停止開採,除了安全因素以外,第二原因是條件已經非常差了,「煤層只剩幾十公分,要再開採機會不大了」。

中火生煤使用量去年超過上限,臺中市府依法廢止中火兩部機組許可證,中火提起訴願,結果未出爐,環保署已經發函要求市府更正處分。(圖/台中市政府提供)
台電燃煤機組遭受地方政府許多環保限制,台電指若遇到緊急情況,會與地方政府溝通,希望暫時放寬限制。圖為台中火力發電廠。。(台中市政府提供)

這次的軍演,凸顯台灣能源自主性不足,電力配比「燃氣50%、燃煤30%、再生能源20%」遭受各方挑戰。周桂田也直言,「電力結構太老舊,應該要轉型」,應儘快加速再生能源發展,並同時搭配智慧電表、分散式電網、社區虛擬電網等,調整台灣整體電力市場,加強電網韌性,另外台灣地熱屬於穩定基載電力,且台灣仍有許多小水力發電尚未被開發,這些都應該要一併檢討改善、理性對話。

而俄烏戰爭後導致天然氣價格飆高,也讓世界各國吃不消,開始調整國內的能源政策。陳中舜觀察,世界前四大LNG進口國中國、日本、韓國與印度,近期陸續宣布續用或擴大使用核電計畫,唯獨第五大LNG進口國台灣,對續用核能仍持反對的態度。

這次共軍演習緊張情勢直逼台海1996年危機,雖然未擦槍走火,但軍演恐怕不會只有這一次,而過程中凸顯台灣能源自主不足之處,是軍演過後台灣不得迴避的課題。

編按:為了反制美國眾院議長裴洛西訪台,中國軍方8月初在台灣附近海空域舉行大規模實彈軍演, 模擬「封鎖台灣」作戰。中國如果真的長期封鎖台灣,我方又該如何應對、補強哪些習焉不察的國安漏洞?《風傳媒》特規劃「台海封鎖戰」系列報導,希望「勿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新新聞》同步刋登其中探討國內能源、糧食與醫療等攸關民生大計之應變力 3篇文章,以饗讀者。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

3 系列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