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9 08:50
中研院院士、台大醫學院教授陳培哲剖析，首長「代理化」已成為當前民主退步與責任政治失靈的最大警訊。（張瀞文攝）
中研院院士、台大醫學院教授陳培哲在接受《新新聞》專訪時，對目前政府體制運作與執政態度提出嚴厲警示。陳培哲指出，當前國家多個關鍵憲政機關、獨立監理單位、檢察體系及公共媒體的最高首長，皆由「代理人」把持；他更直言，這背後反映出執政黨「無心治理」與責任感缺失的本質。
他生動且沉痛地將此現象比喻為「漸凍人政府」──外表看似健全，內部的神經與肌肉卻在「無限期代理體制」與行政怠惰下，一步步被凍結、萎縮、喪失功能，最終將導致國家機器整體癱瘓，甚至逐步凍結人民的權利與對政府的監督機制。
陳培哲在專訪中深度剖析，首長「代理化」已成為當前民主退步與責任政治失靈的最大警訊。正式任命的首長享有法定的任期保障與職權，能依法行使職責、規劃國家長遠政策，並對國會與人民負責；然而，當前政府卻將「代理制度」作為規避國會監督與政治制衡的後門。
「代理人通常抱持看守、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態，甚至更容易受到執政者、行政權的直接掌控與意志左右。」陳培哲直言，當一個政府的關鍵神經節點全部換上「聽話、好控制」的代理人時，公務體系將失去主動作為的動能。這就如同漸凍症（運動神經元疾病）患者，大腦無法順利將指令傳達到末梢，雖然身軀尚在，卻已失去自主活動與反應的能力。
陳培哲更針對近期發生的憲政惡例提出強力批判。他指出，總統賴清德提名徐錫祥為檢察總長，在遭到立法院投票否決後，總統府竟隨即指定被否決的徐錫祥「代理」檢察總長，這無異於公然架空國會的人事同意權。
同樣地，司法院長也由大法官謝銘洋長期代理，監察院長也是代理，且整個代理體制呈現「無限期化」。陳培哲認為，這種「無限期代理」是相當不正常且錯誤的，代理至多只能兩到三個月，他認為立法院應該透過修法，明確限縮、禁止這種不合理的無限期代理。
陳培哲在訪談中逐一清點目前處於「漸凍狀態」的關鍵職位與國家機構，並指出這是一場有系統、有計劃地剝奪社會監督力量的過程：
1.司法院與憲法法庭被凍結（司法獨立性淪陷） 司法院長由謝銘洋長期代理，且憲法法庭面臨大法官席次與組成危機，形同「被凍結」。
陳培哲抨擊，從蔡英文政府時期延續至今，政府竟要求公務人員簽署實質違憲的「切結書」，嚴重侵害公務員權益。他質疑這根本違背憲法，並感嘆：「我們可不可以用這點去主張釋憲？但現在釋憲大法官甚至只剩極少數，這真的是非常荒謬。」
2.監察院與檢察機關被凍結（自我糾錯機制失能） 監察院與檢察總長本是國家用以自我糾錯、維護法治與權力平衡的最後防線。然而，當監察院功能不彰、檢察總長強行由被國會否決之人代理時，機關的超然地位大打折扣，形同被「徹底凍結」，讓外界徹底失去對司法與監察公平正義的信任。
3.獨立機關與公共媒體被凍結（監督防線失守） 主掌媒體秩序的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與維護市場自由競爭的公平交易委員會（公平會），其首長同樣陷入代理亂象。
陳培哲指出，當這些獨立機關與本應保持中立的公共電視都被代理制度與政治力牢牢控制時，媒體與公共輿論空間只能「少說點話」，完全失去捍衛公共利益、監督政府的能力。
除了人事代理化的亂象，陳培哲更將矛頭指向執政黨的治理態度。他直言，台灣當前的制度已經「千瘡百孔」，核心問題在於「執政者無心治理，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他以內政部為例，指出內政部每天不在少子化、治安等實質民生問題上精進，反而整天糾結於陸配限制、公務人員政治表態等意識形態爭端。陳培哲分析，執政黨之所以無心治理，是因為他們心知肚明自己「無力處理實質問題」，因而選擇走捷徑──透過操弄意識形態來維持約30%的基本選票。
「他們認為只要搞意識形態，基本盤就有30%；如果中共耍笨，越是有強烈反應，他們就能拿到更多票，甚至衝到40%。」陳培哲直言，這些口號與基本盤都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沙灘城堡。
陳培哲指出，當前台灣社會之所以還能忍受這種無心治理、缺乏正義的「漸凍政府」，「是因為現在經濟還可以，主要靠台積電的外溢效應在撐，大家還能忍受。但是，公平正義、民生柴米油鹽這些切身痛楚，可能過幾年後就會集體爆發，這對台灣的這一代與下一代是非常危險的。」
陳培哲以極其嚴峻的「少子化危機」為例，指出台灣今年出生人口恐僅剩約9萬人，人口面臨雪崩式下滑。他抨擊執政黨整天高喊「建國」或「台獨」口號，卻對迫在眉睫的人口滅絕與社會崩壞視而不見：「沒有了人，哪裡還有國家？這些口號完全是空談。哪裡需要外部勢力來打？只要等一等，台灣就沒人了。」
由於中央行政權的消極與不作為，國家運作出現了奇特的「補位」現象。當中央行政權「不做事、不作為」時，立法權與地方政府被迫站上第一線自救。陳培哲以醫療體系的「三班護病比」為例，這項政策本是賴清德總統親自承諾的政見，但行政部門卻遲遲未有積極作為，最終是由立法院主動介入並通過相關法案，才迫使政策得以推進。
這種「由立院補位、或由地方縣市首長自立自強」的奇特生態，雖然暫時支撐了部分政府功能，卻也恰恰證實了中央行政體系的嚴重失職與失能。
陳培哲憂心，這種「能拖就拖、以代理代真除、以口號代治理、以意識形態轉移焦點」的執政手段，看似在政治角力中保住了基本盤與執政利益，實則是對台灣民主法治與國家競爭力的慢性自殺。
在專訪最後，陳培哲呼籲執政當局必須懸崖勒馬，摒棄政治私利與「好控制、走後門」的用人思維，回歸憲政常軌，儘速依法提名並經國會實質審查任命正式首長。
更重要的是，政府必須收起意識形態的對立，重新扛起「責任政治」的擔子，切實面對少子化、醫護環境、基層治安等攸關國家生存的實質民生問題。唯有健全、穩定的憲政運作與腳踏實地的治理，台灣才能擺脫「逐漸冰凍」的危機，重新恢復應有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