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選凝專欄:拍不出張愛玲的冷─許鞍華《第一爐香》票房很冷

許鞍華的新作《第一爐香》票房慘遭滑鐵盧。(資料照,美聯社)

許鞍華執導的《第一爐香》公映之後「口碑票房雙失」是大陸最近的熱門話題。電影本身的製作陣容十分強大:張愛玲的原著由王安憶改編,杜可風攝影,坂本龍一配樂,而許鞍華去年又剛獲得「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業內最頂尖班底強強聯手之下,該片上映11天卻僅收得五千萬元人民幣票房,豆瓣評分也只有5.5分。大家都在討論:為什麼許鞍華這次「翻車」得這麼徹底?

《新京報書評週刊》用「一場預先張揚的滑鐵盧」來形容《第一爐香》的失利。這個形容是很準確的,因為從2018年開拍到今年最終上映,可以說這個電影從「官宣」男女主角開始,就很不討好:影迷不看好、原著迷更不抱希望。而進入宣傳階段後,該片所採用的「全面下沉」策略又一錯再錯。

把女性墮落故事當成愛情片拍

女主角馬思純拿過金馬影后,但她讀完《沉香屑.第一爐香》後提煉出的原著精神是「愛不是一個人的卑微,而是兩個人的勇敢。」──這條她在2018年底發布的飽受爭議的微博,把張愛玲小說裡的複雜性,降格成了備受網友們吐槽的「青春疼痛文學」,也奠定了電影不被各方看好的起點。而首支預告片裡,馬思純和彭于晏飾演的喬琪喬同框,又被群嘲為「虎妞與祥子」(老舍《駱駝祥子》的兩位主角),彭于晏黝黑健康的肌肉,和原作裡蒼白宛如石膏像的喬琪喬顯然也不夠符合。

《第一香爐》女主角馬思純和男主角彭于被形容成老舍《駱駝祥子》中的虎妞與祥子。(取自《第一香爐》官方微博)
《第一香爐》女主角馬思純和男主角彭于被形容成老舍《駱駝祥子》中的虎妞與祥子。(取自《第一香爐》官方微博)

讓《第一爐香》在映前就陷入更尷尬境地的,還在於錯誤的宣傳策略。抖音短片風格的推廣文案裡,畫風完全是個卑微的愛情故事,宣傳語也是諸如「愛你,是,愛而不得」、「愛是比深愛更深的不愛」。可事實上,張愛玲著墨更多的是欲望、算計和人性之殘酷。

尤為糟糕的是,觀眾走進戲院之後發現,好像並不是宣傳太誇張,而是電影真的就是個「充滿疼痛感」的愛情故事,馬思純給人的觀感就是「傻白甜戀愛腦」,原著裡的「沉淪過程」也被簡化成了過分癡情。媒體的各種負評裡,又刻意強調了王安憶接受採訪時曾說的「許鞍華想拍一部愛情片」──於是鋪天蓋地的冷嘲熱諷,都認為電影與原著精神的悖離,是因為導演把原著的女性墮落故事,當成了愛情片來拍。

許鞍華:討論社會破敗不比說愛情崇高

許鞍華面對「慘敗」的回應其實很坦然大氣。根據《澎湃新聞》的報道,她並不覺得「說一個社會的破敗就比說一個愛情故事要崇高」,而且小說裡寫葛薇龍要幫丈夫「弄錢」幫姑媽「弄人」,許鞍華並不想拍出這些「不堪」的場面。她認為即使大家因為要「罵電影」而去關注和探討文學作品的改編,本身也很有積極意義。

排除那些「為罵而罵」的喧囂雜音,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這部電影是許鞍華和王安憶版本的《第一爐香》,而並不是張愛玲的。也可以說編導團隊是刻意沒有去展現小說裡葛薇龍的「主動墮落」,也沒有去呈現張愛玲筆下「華麗之下一片死氣」的情感。《第一爐香》裡如果有愛,也是極為扭曲的。這篇張愛玲23歲時寫的小說處女作之所以一鳴驚人,就是因為寫透了人性的軟弱與黑暗。張愛玲的女主角從來都不是完全被動的受害者,葛薇龍也並沒有電影裡馬思純那樣清白無辜。而電影改編似乎希望另闢蹊徑,把黑暗的故事拍出黑色幽默的味道。

在播客《八分》裡,梁文道和許鞍華討論該片時,談到有些部分應該做得更極致──也就是說,如今電影裡很多爆笑被群嘲的狗血八點檔段落,其實本來也是導演預設的笑點,但這些「笑點」可以做得更明顯更誇張,觀眾才能get到創作者是在做「諷刺戲」本來就預期大家要笑,而不是「創作失敗」導致了笑場。

張愛玲的冷和許鞍華的暖差太遠

改編張愛玲是公認吃力不討好的事,即使李安的《色.戒》備受肯定,也有很多人不滿意。而許鞍華早在1984年拍《傾城之戀》效果就並不理想,當時更被稱為「八四年香港電影最令人失望之作」。有些評論指出原因或在於「許鞍華的生活離張愛玲的太遙遠了」,她所熟悉的香港,是草根市井生機勃勃的香港,而不是《第一爐香》裡那個「鬼氣森森」的香港。

導演李安獲頒第11屆總統文化獎的「文化耕耘獎」。(圖/台南市府提供)
李安拍攝《色‧戒》儘管評價極高,仍不被部分張愛玲書迷所接受。(資料照,台南市府提供)

夏志清曾這樣描述張愛玲的小說世界:「人的靈魂通常都是給虛榮心和欲望支撐著的,把支撐拿走以後,人變成了什麼樣子──這是張愛玲的題材。」如此冷冽審視人性的張愛玲,和擅長刻畫細微生活裡人性暖意的許鞍華,在氣質上相去甚遠。

《人物》雜誌則認為:客觀來說,電影版《第一爐香》基本完成了對這個故事的影像轉換,但與始終冷眼旁觀一切的張愛玲相比,「許鞍華看向世界的目光以及四十年來的創作基底始終是暖色調的。」太有情的創作者,註定很難拍好張愛玲。或許這才是《第一爐香》不符合人們預期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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