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石虎1》民眾集資購山林護棲地超越日本,地方政府竟扯後腿讓財團大規模開發

森林能夠提供石虎的棲地環境,一旦遭擾動,路殺情況就會發生。(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中心提供)

全台石虎數量不到500隻,因山林開發恐步上台灣雲豹物種滅絕後塵,近年民間展開「搶救石虎」行動,其中為避免各種開發持續蠶食鯨吞棲地,直接買下苗栗山坡地的「山貓森林」,因愈來愈多人響應,今年面積已達13公頃超越日本「龍貓森林」。然而,一邊民間護棲地,另一邊財團持續開發「競爭」山林,今年光一個大型光電開發案通過就達近8公頃,嚴重衝擊保育。(系列2之 1)

瀕臨絕種的石虎,目前在苗栗、台中、南投及彰化等4縣市有足跡,根據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裴家騏研究,全台近500隻石虎,過半數棲息於苗栗縣境內。苗栗縣政府今年(2020)公布委外的調查結果也推估,苗栗縣的定居石虎數量在339.9隻到362.6隻間,全縣18個鄉鎮市中只有竹南鎮、泰安鄉沒有石虎紀錄,顯示在苗栗淺山環境內的土地利用或開發,將很難迴避石虎保育的議題。

10年來石虎路殺共147起,以苗栗縣95起最多

對石虎生命安全最大的威脅是路殺,根據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中心(特生中心)從2012年開始的統計,至今年5月石虎路殺案件共147起,其中以苗栗縣95起最多;主要原因是當山林土地開發後,導致石虎生存所需的棲地消失,加上綿密道路開拓使棲地更加破碎,以捕食小型哺乳類動物維持生命的石虎,所需獵食空間是200公頃,不得不穿越道路,而易遭橫行的車輛撞擊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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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關注環境生態保育議題的台中市文山社區大學老師吳金樹,過去看到台中大肚山百合棲地因開發全數被破壞殆盡,興起不如「買地來做保育」的行動,效法導演宮崎駿的電影《龍貓》故事靈感來源的日本埼玉縣居民成立的「龍貓森林」,搶在財團之前把所在的森林地買下來。他選擇購買苗栗山林是因這是石虎重要棲地,石虎又是淺山生態系指標物種,如果「山貓森林」計畫可保護好石虎,周邊的野生動物就能得到更多保護,他前後10多年投入2000多萬元積蓄及退休金購地,希望能「養活生態,養死開發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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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貓森林」集資購地  400多人響應共買下13公頃77筆

原先響應吳金樹的成員是學界、生態界朋友及社大學生,但這幾年石虎路殺頻傳,關心石虎議題的人愈來愈多,現在已有400多人響應,累計至今年5月已有77筆土地、總面積13公頃,超過日本龍貓森林的10公頃。

吳金樹說,山貓森林採審查制,申購必須詳列資訊確認保育守護是志同道合,且認購有限制,最低額度2萬、最高是100萬元,參與者來自社會各個階層,其中以幼兒園到研究所各階段的老師最多,也有企業高層主管退休、媒體記者等;最特別是一名國中生,原本是母親代為捐款2萬元,但這位學生堅持全部用自己壓歲錢支付。成員加入原因除了關心生態外,這幾年有個特殊族群是愛貓養貓族,不忍石虎遭路殺、愛屋及烏的行動。

「山貓森林買土地就是為阻擋開發案!」吳金樹從不避諱買地擋開發就是山貓森林很重要的理念,最早購地的北河園區,目的是為阻擋大型別墅社區開發案;還有阻擋高爾夫球場開發案,例如有財團在30多年前在頭屋鄉開闢高爾夫球場因故停擺,最近傳聞又要重啟時,山貓森林就先買下該球場計畫中的核心土地,讓球場無法切割開發。

購地後不開發,保存現況任憑生態自行演變

吳金樹說,山貓森林買土地考慮兩個面向,一是有好的生態價值,另一是這些地已經要賣,「以我們經驗,如果沒買,結果別人買去,大部分都變成開發案」。

愈來愈多民眾響應山貓森林購地護保育行動,並且參與實勘觀察生態變化。(吳金樹提供)
愈來愈多民眾響應山貓森林購地護保育行動,並且參與實勘觀察生態變化。(吳金樹提供)

 

山貓森林觀察,大部分祖先留下來的土地因多數持有的子孫沒有開發資金及營運能力,大多是讓土地保持原貌,山貓森林購地後雖擁有土地,同樣選擇不開發、不利用,保存現況任憑生態自行演變,同時也謝絕外人進入,希望間接阻斷環境墾伐或動物遭盜獵的可能;唯一做的是生態紀錄,目前記錄到的除了石虎,還有台灣獼猴、山羌、棕簑貓(食蟹獴)、穿山甲等,同時也是是螢火蟲的重要棲息地,每當看到影像記錄到珍貴動物蹤跡,對成員就是最大的鼓舞。

電影《侏儸紀公園》名言「生命會自己找出路」,是山貓森林這些年看到的寫照。該社成員、大東樹脂研發中心前執行長何其安說,苗栗因為雨水豐富,只要一段時間沒有人為干擾,生態會自然恢復,動物多樣性會產生,不用特別復育,只要保護就會產生很好結果。

預防石虎被毒殺或獵捕  還幫雞農蓋雞舍

除了山貓森林以購地讓苗栗淺山保有原來自然樣貌,不受開發影響生態,過去苗栗許多居住在淺山的民眾,搭建的雞舍都是以以簡易材料搭建自用,石虎與其他動物可輕鬆進入,雞隻遭動物攻擊受損,部分雞農挾怨報復,導致石虎被毒殺或獵捕。

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有鑑於此,因此推動「石虎好鄰舍厝邊-社區雞舍衝突化解與教育推廣計畫」,主動幫忙雞農搭建雞舍,民眾也是出錢出力,總計協助雞舍改善工作的志工已超過360位,已搭建約170處雞舍,降低雞農與石虎等野生動物間的衝突,目標是苗栗境內淺山的500至600戶雞舍都能完成搭建。

為提醒用路人注意石虎,山貓森林團隊在購地範圍周邊設計減速注意石虎的標誌。(吳金樹提供)
為提醒用路人注意石虎,山貓森林團隊在購地範圍周邊設計減速注意石虎的標誌。(吳金樹提供)

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棲地專員陳祺忠說,在搭建雞舍過程中,花較多心力是與雞舍主人溝通,持續溝通有助養雞農民對石虎的正面看法,讓石虎保育在社區逐漸萌芽。

一個銅鑼竹森光電開發案,就占半個山貓森林面積

這幾年民間積極以各種方式推動保育,讓石虎滅絕危機看到一絲曙光,然而還是無法避免大規模、大面積開發對石虎棲地破壞及石虎生活環境的影響,例如今年2月苗栗縣政府通過的銅鑼竹森光電開發案,光一個開發案的面積就達到8公頃,遠超過集數百人力量募資的山貓森林一半面積,讓保育人士感到非常挫敗沮喪。

今年通過的苗栗銅鑼竹森光電的預定地。(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苗栗縣政府今年通過的苗栗銅鑼竹森光電預定地。(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前幾年農地設置光電亂象,農委會在2020年7月修法關閉「農地變更設置光電」,不過,普登科技公司在苗栗縣銅鑼鄉竹森村開發的「竹森光電廠」,因為是截止日前提出申請並獲得台電併聯審查的舊案,因此由地方政府審查。

不過另一爭議是此案是位在林務局公告的「石虎重要棲地」範圍內,農委會曾發函建議應避免開發,在苗栗縣政府的非都市土地開發審議初審會議中,審議委員認為此案址既屬於重要棲地範圍「應避免開發」,且開發商並未對保育利用、友善措施、補償機制等提出有利說明,做成「不予通過」建議,但到了大會卻翻案成功。

人工的光電案要做為「石虎的庇護場所」?專家批空談

苗栗縣政府的理由是,竹森光電廠提出生態友善措施與檢核機制,迴避高敏感區、縮小工程面積、減輕生態衝擊與擾動以及生態補償等四大規畫原則,做了正面積極且大幅度的修正,並承諾後續進行生態監測,將可創建「與自然生態共存共榮的光電廠」,因此決議通過。

陳祺忠說,竹森村這個光電案開發場址均位於山坡地,具有完整的次生林相,除了是農委會明訂避免開發的重要棲地外,更是後龍溪及西湖溪兩個石虎族群交流的重要廊道,此案通過將使多年的石虎保育工作前功盡棄。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陳祺忠說,他憂心不守法的業者的闖關成功,讓其他遵守規定的業者誤會被當傻瓜,以為遵守規定太笨,也欲循此模式,透過關係硬幹,或讓不知情民眾誤以為在妥善的設計下,仍可在石虎重要棲地設置光電,而且不會損害到生態。

特生中心石虎保育研究員林育秀說,樹林才能提供完整的食物鏈和躲避環境,人工的光電案說要做為「石虎的庇護場所」是空談,且該案場原本是林相完整的山坡地保育區,「開發一塊就少一塊」,選址原本就應優先迴避,而非考慮減輕策略,且明明苗栗縣府制定面積2公頃以下的光電審查原則,現況只要是林地者應不予通過,為何此案占地近8公頃卻不用此審查原則並且給予通過?

國內的屋頂太陽能板(呂紹煒攝)
特生中心保育研究員表示,樹林才能提供完整的食物鏈和躲避環境,人工的光電案說要做為「石虎的庇護場所」是空談。(資料照,呂紹煒攝)

林育秀感嘆,中部以北原本就沒有那麼適合做光電,「為何苗栗會有那麼多申請的案場?有必要為效益不彰的光電犧牲山林及保育?」直指這已經不只是石虎保育的問題,而是社會正義的問題。

石虎重要棲地通霄、造橋,煉鋼和建材公司也要擴廠

事實上,不只是竹森光電案,苗栗縣是近幾年光電總量成長最快速的縣市,根據苗栗縣府資料,在農委會修法前,已有多達220件2公頃以下的光電案場申請收件。苗栗縣政府因此訂定光電審查原則,並在2021年7月初審完畢,共有90件通過或補件後可通過、51件需提出友善環境與監測復育等做法後才能再審,另外79件則是因為多位於完整林地與廢耕多年的里山地區,委員建議不通過開發。但是在竹森光電案後,已讓很多業者燃起敗部復活希望,原先建議不通過的案件中,已有18件重新送件闖關。

不只是光電案,在苗栗通霄及造橋的石虎重要棲地,建順煉鋼公司及冠軍建材公司,透過《產業創新條例》規畫擴廠,且土地包含國有地,開發單位打算使用《產創條例》申請讓售,由於兩開發案面積皆小於30公頃,因此將由地方層級的苗栗縣政府進行環評審議,目前已在跑相關程序。

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說,農委會針對這些開發案,不該只是口頭表示不支持,而應透過明定行政法規保護重要棲地,否則產業仍會前仆後繼地去開發。陳椒華要求農委會應訂定石虎重要棲地的保護原則及具體開發限制規範,國有地讓售的原則與評估機制也應入法,確保產業園區若要使用提國有土地進行開發,個案需符合必要性、公平性、合理性及公益性等原則。

很多學者憂心石虎會步上台灣雲豹後塵,因為開發及路殺而絕跡。(取自「石虎保育大使 阿虎加油」臉書粉絲頁)
很多學者憂心石虎會步上台灣雲豹後塵,因為開發及路殺而絕跡。(取自「石虎保育大使 阿虎加油」臉書粉絲頁)

苗栗縣府則回應,首次進行的境內石虎族群全面普查的研究報告,就是要做為未來施政及審查縣內開發案件時的重要參考依據,只要開發案所座落的網格為「有石虎紀錄」時,開發單位應提出適當保育措施;若座落在「無石虎紀錄」網格中時,則應於開發前進行補充性調查監測,以達到石虎保育的目標。

民間有愈來愈多人關心石虎保育,並且採取實際行動盡份心力護山林,然而政府「開發優於保育,降低衝擊取代避免破壞」的心態,就像半路攔殺石虎的最大威脅,要讓石虎在這片土地上共生、共存,還有漫長艱辛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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