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調查揭露立院修法仍不敢面對的問題:警察工時上限沒譜,勤務內容更不合理

警消等公務員團體為求修法規範加班上限,連日在行政院、立法院前苦候抗議。(李佳穎攝)

屏東縣東港分局偵查隊副隊長、41歲的郭家豪日前在警局寢室燒炭輕生,警察自殺的新聞層出不窮,除了個人因素,更有工時長、勤務壓力大的背景。警消等輪班制公務員的過勞狀況已被大法官要求訂定合理規範,但立法院修法卻仍迴避問題,而除了加錢、補人,更重要的是檢討勤務內容,不應再剝削警力。

5月上旬,郭家豪被發現在警局寢室燒炭輕生,沒有留下任何遺書,地方新聞也沒有太多版面,一條寶貴的生命就這樣默默消逝。事實上,網路一搜,警察自殺的新聞並不少見,根據內政部警政署進行的「警察人員平均死亡年齡暨健康監測統計」,在2019年,自殺正是警職人員死因第10名。

警官郭家豪燒炭輕生後,檢察官自發調查警察勤務狀況

逝者已矣,自殺原因難以追溯,只是當時正值立法院審議《公務員服務法》修正草案,郭家豪的新聞在南部檢警圈傳開,高雄橋頭地檢署檢察官楊翊妘自發性地調查警察勤務執行狀況,多達40題的問卷,才2週的時間就收到232份回覆,皆透露警察工作的無奈。

支持《新新聞》

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需要您做後盾!

點此支持《新新聞》,與我們攜手檢視公共政策、監督政府,守護台灣民主自由進步價值。

「當警察被剝削、警力被濫用,遇上重大社會案件時反而解決不了問題!」擔任檢察官的楊翊妘在工作過程中經常與警察合作,聽他們吐苦水,久見基層身心疲憊卻無法發聲,遂發起問卷調查,深入了解到不合理的工時與勤務,對於警察個人與家庭都造成深刻影響。

而就在5月30日,立法院第10屆第5會期倒數第2天,三讀通過修正《公務員服務法》,明定公務員每日工時不得超過12小時、每月不得超過60小時、輪班制必須連續休息至少11小時,「但因應職務特殊需要者不在此限」、「授權所屬機關(構)依其業務特性定之」,若機關受預算限制無法發放加班費,則可透過其他獎勵補償。

這項修法源自2019年11月司法院大法官會議785號解釋指出,現行法規並未就輪班制公務員的服勤時數與超勤補償事項訂定合理特別規定,要求相關機關在3年內檢討修正,訂定合理的框架性規範。時隔2年半,立法院通過修法,但是像警察、消防、獄政人員這樣的輪班制公務員要求明定工時上限與加班費照實給付,卻沒有獲得回應。

■延伸閱讀:釋字785大限在即,超時加班未解 警消健康全面上軌再等等

警察為什麼需要工時規範?一位在南部偵查隊任職的警察A就提到,他在4月不含加班的工時約160小時,加班時數則是163小時,總計超過320小時。這320小時要寫公文、支援防疫、司法相驗、臨檢八大場所與執行政府因應時事訂定的各種查緝專案。

有警員一個月加班290小時,也有警員連續上班130小時

「警察工時過長,並不完全是因為警力不足,而是負擔了許多非本職內的工作!」A就提到,因端午節將至,農委會再度宣導禁止網購海外豬肉產品,而地方警力則被要求加強盤查越南、印尼籍的餐廳或小吃部。

警察工作權益推動協會常務理事蕭仁豪就指出,警察自殺新聞中,官方常以「個人歸因」回應,但是警察人員工時長、勤務壓力大,且常常與家庭成員分隔兩地,這些「環境因子」,可能就是讓警察走上自殺一途的遠因。

楊翊妘手上232份警察問卷回覆,來自北中南東與離島,工作短則1年、長則40年,中位數恰好是20年。4月平均加班工時是80小時,116人加班超過60小時──加班最多的那一位、甚至加了290小時的班,即使以1天工時12小時來計算,他已經加班將近25天,幾乎是把1個人當2個人用。

20220530-SMG0034-N01-李佳穎_01_調查顯示過半警察4月加班時數超過60小時
 

填答的警員今年(2022)以來連續工作時數最長是130小時,平均為23小時,中位數是17小時,近5成連續工作時間達16至24小時,而曾連續工作超過1天的也有49人,已超過填答的2成,他們為的是廟會活動、跨年晚會、防疫工作、重大刑案或是專案勤務。

20220530-SMG0034-N01-李佳穎_02_調查顯示2成警察曾連續工作超過24小時
 

早在2019年,警政署就曾發函「建立合理勤休制度,使基層員警有充分休息時間避免過勞」,規定每日勤務時數以8小時為原則,去年也從每個分局挑選一派出所試辦每日上班不得超過12小時、每月加班不得超過60小時、勤間應連續休息11小時等新規定,但這份調查結果顯示仍有待改進。

事件發生就要加班管控卻沒評估效果,52.6%警員嘆「無效」

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曾在黨團協商過程中提議,根據人事總處統計,移民署、空勤總隊、矯正署、警政署等單位平均月工時是236小時,可以將236小時入法,但銓敘部長周志宏仍以各單位勤務需求不同為由,認為不宜訂定共同的時數上限。

事實上,面對不合理的加班時數,在法制面上要訂定工時上限,在行政面上要遞補人力,更需要檢討職務內容。蕭仁豪表示:「一旦發生重大案件就叫警察,開個專案或是大量臨檢,只要一有事情就加一個專案,這些專案經常因不敢取消而延續,全部壓縮在同一勤務時段。」

20190419-萬華分局深夜針對轄區內有治安顧慮的營業場所進行臨檢。(蘇仲泓攝)
警方諸多的加強臨檢勤務,是警員工時過長的主要原因之一。(資料照,蘇仲泓攝)

蕭仁豪舉例,警政機關為了防止聚眾鬥毆而在KTV外站崗,為降低ATM車手提款次數,便針對密集提領路段執行巡邏或便衣埋伏,雖可以有效遏止犯罪,卻造成當地勤務單位人力分配不均;啟動專案、嚴正執法之後,警政機關卻從未評估具體效能,檢討是否有效,投入的人力與資源是否必要。

「守望ATM就是幫銀行顧機台!」一位北部的派出所警員B直言,編排ATM的巡簽勤務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地展示警力,這樣的勤務被稱為「守望」,除了ATM,易肇事、塞車路口也經常安排,「但是車禍不會因為有人站崗就變少,就算有人指揮還是會塞車,警察只是當人形立牌。」

楊翊妘收到的回覆當中,有52.6%的警察並不認為被指派的勤務皆具有效益,也有65.1%認為這些勤務並不應該全由警察執行,且有84.9%認為適當減少不必要的勤務,將可以有助於減少工時。蕭仁豪也指出:「警察人員的勞動問題不只是工時問題,同時也是工作密度的問題。」

太多其他機關承辦的事情,後來都丟給警察處理

類似盤查非洲豬瘟食品的工作不勝枚舉,近期最常被提及的就是支援防疫勤務,不少人說起來都是一肚子火。疫情之初,要檢查個人是否違反居家檢疫措施、商家是否落實餐桌隔板與社交距離等防疫措施都需一一實地稽查,疫情爆發時甚至也要協助衛生局聯絡確診者建構確診足跡。

一位南部派出所基層警員C提及,在台南長榮大學馬來西亞籍女學生遇害後,警察被要求盤查各大校園附近的路燈和監視器,「這不是公所和學校要負責的事情嗎?白話來說就是警察業務包山包海,太多其他機關承辦的事情,後來都丟給警察處理。」

20210525-全台疫情三級警戒延至6月14日,在疫情嚴峻的新北市板橋區,第一線執勤的警察做好防護,絲毫不敢大意。(柯承惠攝)
新冠疫情爆發,使得警察增加了許多特別勤務,讓工時過長的問題更加無解。(資料照,柯承惠攝)

楊翊妘也總結,警政署雖已試辦減少工時的計畫,但各層級派出所與單位主管更多的是「能拖就拖」或是以各種做不到的理由回應,警察的待遇與勤務問題都不是新鮮事,只是主管機關漠視基層聲音,空喊人力不足,沒有將人力有效配置。

政治大學法律系教授林佳和解釋,《警察勤務條例》第15條規定,警察每日勤務以8小時為原則、每周輪休全日2次,必要時得視實際情況延長、遇有臨時事故得停止,依治安狀況所需則要待命服勤,但卻沒有說清楚什麼是「必要」、「臨時」以及「依治安狀況所需」。

「加班費不足時可換嘉獎」  立法院修法仍寫入但書

在沒有確立什麼是重要工作的狀況下,警察的工作時數無限膨脹,但囿於「警察機關外勤員警超勤加班費核發要點」,每人每月超勤加班費以1.7萬元為上限,且依「員警超時服勤(值日或加班)因公未補休,亦未支領超勤加班費(業務加班費)者獎勵規定」,每8小時折算補休1日,每半年累計總時數每達40小時者,嘉獎一次。在《公務員服務法》修法過程中,行政機關雖鬆口將補助地方政府的加班費預算,但最後仍寫入加班費不足時可換嘉獎的但書。

根據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試算,若把輪班制現行加班換嘉獎或補休的行政獎勵都改為發加班費,一年將增加114億元預算。蕭仁豪認為,警政機關過去缺乏計算工作量與人力成本,而給付方式以「嘉獎」替代,不僅讓警察過勞,也忽略刑案背後可能涉及的問題必須透過政策來解決。

蕭仁豪再以ATM車手為例,投入「守望」警力的確可以減少詐騙集團車手提款次數,但成本與效益不成正比,從第三名進步到第二名、第一名,甚至是完全遏止,投入的警力可能呈倍數增加,邊際效益將逐漸遞減,一味地追逐績效卻又無視人力成本,徒然消耗警力。

「停休一句話就停,補休要有績效才能補」

「停休一句話就停,補休要有績效才能補。」績效制度則又深刻影響警察的休假權益,在楊翊妘收到的回覆當中,不少警察都無法自由排休或補休,原因即是績效未達標,請假順序要依績效排名,甚至有人是為了參加績效檢討會而加班。

即使是遇上與自身相關的工時問題,不少警察也不敢發聲,依長官指示執勤,申訴檢舉者容易被打壓。(李佳穎攝)
即使是遇上與自身相關的工時問題,不少警察也不敢發聲,依長官指示執勤,申訴檢舉者容易被打壓。(李佳穎攝)

由於經常加班,輪班制的間隔時間根本不夠休息,也無法安排私人行程與家庭活動,最重要的是影響身心靈健康:肥胖、疲勞、失眠、三高、甲亢、肝指數過高,問及勤務的具體影響,警察們羅列的症狀,得把醫院走完一圈才有可能解決。

內政部警政署「警察人員平均死亡年齡暨健康監測統計」曾對照2018年全國民眾與警職人員就診原因差異,除了第一名都是呼吸系統疾病之外,警職人員在消化系統、肌肉骨骼、循環系統(心血管疾病)、內分泌相關科別的就診比例都比一般民眾還要高,分居2至5名。

非直轄市警政系統較封閉,警察往往申訴無門

面對種種不合理的現象,A也提到,非直轄市的警政系統較為封閉,面對種種不合理的現象,警察申訴、檢舉無門,容易被打壓。汐止分局警員施嘉承曾在2018年到考試院保訓會投訴12小時的工時,雖獲得減少工時,卻被同事排擠。

「從警8年,就已經遇到同機關2個癌症、2個心臟病過世、2個心臟不適送醫、1個骨骼健康出問題,以及關於警察人員過勞數不盡的『募款』!」蕭仁豪沉重地說,過勞不只是工時過長,更是國家常年對警察的剝削。從改變勤務內容到補充人力與加班費,公務員的勞權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