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平權缺口1》7對跨國同婚伴侶 控訴台灣法規阻礙了他們的婚姻

台灣與新加坡同志伴侶小C與美蘋「跨國同婚」案獲判勝訴,兩人出席伴侶盟在法院前記者會。(柯承惠攝)

「我們是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國家,我們卻不能跟亞洲人合法結婚。」《新新聞》訪問7對跨國同婚伴侶,這樣無奈又荒謬的處境,是她/他們共同的心聲。

台灣自2019年5月24日起,正式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後,根據內政部統計,至今已有超過6470對同性伴侶,完成結婚登記。

然而,受到法規不完備的影響,當外界多數人都以為婚姻平權已經在台灣跨出一大步時,實際上卻仍有近千名同志族群,因為其中一方來自非同婚合法化國家,必須忍受著因為疫情而分隔兩地、或是眼睜睜著看著孩子長大,卻遲遲無法受到法律保障的辛酸。

她們的女兒已經3歲,進出法院就像是進出公園

來自新加坡的美蘋,與另一半在香港因為工作認識。交往十多年之後,隨著兩人戀情穩定、年紀漸長,開始有了想要結婚生子的打算。於是,在2017年,美蘋跟公司申請外派,攜手台灣籍的配偶小C一起落腳台灣。即使兩人已經在澳洲登記結婚,並透過人工生殖方式,育有一名如今已經3歲的女兒,她們的婚姻,依舊在法律面前得不到任何保障。

「結婚是基本人權,不應該因為國籍而有所區別。」美蘋感慨表示,在不能同婚前,一男一女走進戶政事務所就可以結婚;在同婚專法通過後,男男、女女只要國籍正確,走進戶政也可以結婚。但對於包含她在內全台約1000名跨國同性伴侶而言,「我們不知道還要等多少年?」

為了爭取合法登記,美蘋和小C在去年10月8日向台北市松山戶政事務所要求結婚登記遭拒後,轉而透過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律師團協助,開始向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訴訟。昨天(11月 25日)獲得全面勝訴,成為台灣第三對爭取到勝訴判決的跨國同性伴侶。

看著在法律上仍被迫單親的女兒,美蘋無奈地回憶,第一次和伴侶盟開會時,女兒還是強褓中的嬰兒,如今跨國同婚已經爭取了快3年,本該有著無憂無慮童年的女兒,進出的公共場所不是公園、遊樂園,而是與媽媽們一起到法院出庭、到立法院遊說立委。

對於「非生母」美蘋而言,即使兩人從女兒生下來的5年前就開始規畫,歷經了兩次人工生殖後才成功,從餵奶、包尿布、挑選幼兒園,每個階段從不缺席的她,卻連女兒受傷都無法獨自帶她就醫,一旦某天伴侶小C不慎發生意外,自己和女兒將在法律上成為了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旁人或許無法了解這種恐懼,但我真的很怕!」

儘管在台灣同性戀婚姻已經合法化,但涉及其他國家法律的跨國同婚仍多有阻滯。(楊智達提供)
儘管在台灣同性戀婚姻已經合法化,但涉及其他國家法律的跨國同婚仍多有阻滯。示意圖,非文中當事人。(楊智達提供)

他與中國籍老公結婚兩年,卻因疫情分隔兩地

「我們是在愛河墜入愛河的!」在南台灣經營民宿的Ryan,2015年認識來台灣自由行的中國籍另一半。看似偶像劇般的浪漫情節,卻在現實中面臨著許多阻礙。Ryan坦承,在認識如今的老公以前,過去自己也曾談過幾段異地戀,深知遠距離的辛苦,讓他一開始並沒有答應對方的追求。

沒想到,另一半並未就此放棄,戀情經過了兩年的發展以後,兩人決定一起走向未來。Ryan回憶,當時台灣同婚議題正熱,相對於周邊鄰近國家,台灣社會自由風氣高,對於少數性別族群相對包容友善。考量雙方都希望能夠就近照顧父母、養育小孩,讓他與另一半雖然可以選擇投資移民同婚合法的歐美國家,但仍然以台灣作為優先選項。

交往初期,兩人平均每3個月見一次面,不是他飛去中國、就是另一半飛來台灣,有時也會安排在第三國見面,甚至還會與雙方家人一同出國旅遊。

前年11月,Ryan與另一半在美國登記結婚,不料隨著疫情爆發,兩人在婚禮結束飛回各自國家後,就此分隔兩地,至今沒人知道何時能夠再見一面。「曾經,愛情就像是我的氧氣。」Ryan感嘆,如今的他,只能透過視訊或文字訊息維持感情熱度,並且透過投入工作讓自己忙碌,才能暫時忘卻一直無法與另一半見面的痛苦。

「其實我們萬事都具備了,只欠政府成為東風。」Ryan認為,目前的跨國同婚制度像是「未審先判」,認為跨國同志伴侶會對社會造成亂象。但其實「我們只是平凡的小人物,結婚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他期待,兩岸伴侶至少可以比照異性戀規定,在台灣合法登記。

她擔心回不了台灣,捨棄見家人最後一面機會

來自香港傳統基督教家庭的Kimmy,同樣是這波疫情底下的受害者。因為家人強烈反同,讓Kimmy遲遲沒有出櫃。和台灣籍另一半交往10年來,Kimmy只能透過旅遊簽的方式進出台灣。

「這10年下來,我們生活得心驚膽跳。」因為沒有居留權與身分證,Kimmy在台灣無法工作、沒有健保,經濟上只能仰賴另一半收入支撐,心理上又隨時擔心被家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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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底,Kimmy從香港回到台灣後,疫情隨之爆發。當時除非持有依親簽證的外國人,否則無法入境。同時,在2020年3月21日前入境台灣的外國人,內政部則訂定特殊條款,讓其得以每個月延長簽證,為了擔心出境後不知何時邊境能再開放,Kimmy和家人已經將近兩年沒有見面,更錯過了臨終前見爺爺最後一眼的機會。

「如果我們有結婚登記,疫情期間出入台灣,最多只是要隔離。」原本處境就已經艱辛的跨國伴侶,疫情放大了問題本身,卻遲遲沒有得到解決。甚至在同婚專法通過後,Kimmy坦承,每當聽到外界宣稱「台灣是亞洲第一個通過同婚的國家」,內心總是充滿不平衡,甚至在同志社群內,不時還會傳出「你要結婚不會回自己國家爭取喔」這類的言論,讓Kimmy備感辛酸。

為了在疫情間團聚,她辭去工作來台念書

「這麼多年以來我們都是遠距離,周五下班後其中一人去機場,周日再飛回自己國家準備隔天上班。」手臂上刺著彩虹顏色的海獺,代表著兩人跟海獺一樣習慣牽手睡覺的貓貓與阿雪,從2013年在台灣認識、2019年在美國結婚,卻因為阿雪來自同婚尚未合法化的香港,讓兩人在疫情期間分隔兩地長達快一年。

「不知情的同事都會問我說,台灣不是通過同性婚姻了,妳老婆怎麼還不能來台灣?」2020年2月3日,台灣邊境因為疫情關閉,即使有開放外籍配偶依親入境,但遲遲無法取得合法配偶身分的阿雪,依然遭台灣拒於千里之外。為了相見,在研究過各種可行方法後,得知來台念書是短期間內唯一選項。於是,阿雪辭去了在香港的工作,申請來台灣讀研究所,取得合法學生簽證,不久前終於入境台灣。

貓貓與他的香港籍配偶阿雪,同婚,跨國籍同婚。(貓貓提供)
為了和貓貓團聚,阿雪辭去了在香港的工作,申請來台灣讀研究所。(貓貓提供)

回憶起決定結婚經過,貓貓表示,兩人同樣是已故香港歌手盧凱彤的粉絲,當她看到盧凱彤葬禮上,台灣籍的太太捧著她的遺照出席,讓她心想,如果她與阿雪沒有結婚,之中有人一旦發生任何意外,「沒有任何法律認可我們的關係」,於是,她在向阿雪求婚後,兩人飛往美國登記結婚。

回到台灣後,貓貓與阿雪於2019年8月5日到戶政事務所闖關登記,因為阿雪持有BNO(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 passport,英國海外國民護照),戶政人員便以英國人身分讓兩人合法登記結婚,結果隔年1月,兩人在申請依親居留時,又以阿雪是港澳人為由,撤銷兩人的婚姻關係。這段短短幾個月的合法婚姻關係,讓貓貓無奈笑說,「我結婚的對象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因為國籍認定,讓我們的婚姻可以從合法變成不合法。」

從同婚釋憲到專法通過,貓貓感嘆,同志畢竟是少數族群,跨國同婚人數又更少,面對政治無情的算計,讓跨國同婚議題「感覺一直被政府放在很後面」,但其實對兩人而言,「我們想要的沒有很多,只想要和別人一樣。」幾乎所有爭取同婚行動未曾缺席的貓貓,看著身邊很少參與類似倡議行動的同志友人們,在專法通過後開心結婚,自己心情很複雜。尤其聽到外界不斷喊著台灣是亞洲第一時,「我也是台灣人耶!」這樣的聲音在她內心不斷地放大。

當看護、念中文只求和另一半在台生活

來自菲律賓、自幼在義大利長大的Queenie,原本在羅馬擔任廚師,2014年在台灣拜訪親戚期間,認識了台籍伴侶Joyce後,為了追愛,辭去義大利的工作來台。

在Joyce眼中,Queenie是為了愛能夠拋棄一切的人。即使對於廚師工作有著高度專業與熱情,Queenie仍選擇擔任看護工的方式取得移工簽,爭取見面機會。對於Queenie的犧牲,Joyce滿是心疼,忙碌的看護工作,讓兩人只能在晚上碰面。於是當看護合約到期後,Joyce鼓勵Queenie回到家鄉,重返廚師工作,透過旅遊簽證方式維繫了快兩年,Queenie才又以學中文簽證旅居台灣。Joyce苦笑著說,不知道接下來Queenie畢業後,還有什麼其他方式,可以讓已經交往8年的兩人在台灣共組一個家。

原本以為專法通過後不久,跨國同婚伴侶很快就可以結婚,沒想到,Queenie都要結束為期兩年的中文學業,跨國同婚修法配套仍停滯不前。「坦白說滿生氣的!」

Joyce表示,過去這段時間,無論是司法院、外交部、行政院,她們與許多跨國同婚伴侶四處奔走,試圖向主政者表達專法不完善之處,得到的回應通常是「你們要聚集多一點社會聲量啊!」

Joyce認為,如果婚姻是基本人權,握有資源的人就應該要持續推動,「台灣如果要當婚姻平權的燈塔,就更應該利用機會對周邊國家展現影響力,包容更多國家的同性伴侶在台結婚。」

「如果可以平凡誰想追求史詩般的愛情?」

出身於嘉義的公務員WiWi,和緬甸籍的另一半愛情長跑4年半。因緬甸來台就連旅遊簽證都不好申請,即使在疫情爆發之前,兩人通常選在泰國碰面。WiWi苦笑表示,礙於時間和經濟等條件,雙方1年頂多只能碰面3次,1次最長不過就12天。一般情侶眼中稀鬆平常的面對面相處,對跨國伴侶而言卻像是奢侈。

WiWi回憶,同婚專法通過的那一刻,自己與身旁的同志友人在集會現場開心大喊,即使很早就得知專法將跨國同婚排除在外,當時的他仍樂觀期待,政府很快地就可以做好配套,將來自其他國家的同志納入進來,也讓自己和另一半得以早日完成在台灣結婚成家的願望。

wiwi與他的緬甸籍配偶,同婚,跨國籍同婚。(wiwi提供)
WiWi回憶,同婚專法通過的那一刻,自己與身旁的同志友人在集會現場開心大喊。(wiwi提供)

這樣的樂觀想法,卻在疫情發生後,成為了跨國同志伴侶共通的惡夢。因應防疫政策邊境封關,沒有依親居留身分的跨國同婚伴侶「不是進不來、就是出不去」。即使深知人權並非一蹴可幾,但眼看著同婚合法爭取了多年,跨國同婚伴侶仍被拒於門外,讓WiWi不禁感嘆,為什麼異性戀有權選擇跟不同國家的人結婚,同性戀就不行?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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